第76页 癫
他下意识地别开眼,余光却瞥见带他进来的番子正不动声色地盯着他,那眼神像在掂量一件货物。
谢珩喉结滚动,又将头转了回去。
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,看着那些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形,看着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腾起的白烟,听着那些不似人声的嘶嚎。
胃里翻涌的酸水被他一次次咽回去,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他不能吐,更不能倒。
黎明澈虽然没来,这东厂可是苏玉的,这里的一举一动,都会一字不差地传到他耳朵里。
好不容易观完了刑,谢珩几乎是被架着出了刑堂,一出门,吐的稀里哗啦!
带路的番子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块帕子,语气平板得像在念公文:“谢小公爷,夫人说了,让您明天继续来。”
谢珩接过帕子的手一顿,抬起一张惨白的脸,嘴唇抖了抖,到底没敢骂出声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。
魔鬼啊,黎明澈简直是魔鬼啊!
接下来的日子,谢珩每天天不亮就去了东厂观刑,从最初的呕吐不止,到后来能面不改色地看完一整场审讯,不过短短半月。
他学会了分辨烙铁烧到第几成火候,学会了从受刑者的惨叫声中判断供词的真伪,甚至学会了在番子们行刑的间隙,就着血腥味啃完一张干饼。
他甚至能面不改色的帮助写供词,会分析哪些是真话,哪些是濒死之人为求速死胡乱攀咬的假话。
谢珩的成长速度之快,连苏玉都忍不住咂舌,他家小家伙这培养人的手段,当真是别具一格。
这日,谢珩照例在刑堂待了一上午,出来时面色如常,甚至还有心思跟带路的番子讨了壶热茶。
今日黎明澈来了,他直接去了值房。黎明澈窝在软榻上,脸色倒是好了许多。
谢珩一进门先给苏玉行一礼后搬着凳子坐在了黎明澈对面,也不说话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。
黎明澈被他看得莫名其妙,放下手里的茶盏,挑了挑眉:“怎么,看够了刑堂的血腥,回来想看看我这张脸洗洗眼睛?”
谢珩被他的话说的瞬间原形毕露,咬牙切齿道:“黎明澈,你是想我被你家夫君打死吗?!”
黎明澈轻笑一声“行了,这段时间不用来了,回去背你家现有的诏书和表章。背熟了,抄熟了,再学着拟。那边儿有我给你出的题目,拿回去做。做完了,也该县试了”
谢珩愣了一下,旋即反应过来,起身拿起那一叠纸张,深深一揖到底,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郑重:“谢珩,谢过先生。”
谢珩这段时间在东厂里见惯了生死,心性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吓到呕吐的纨绔子弟。
也想明白了,从他入了苏府那日开始,黎明澈就在用心良苦地教他,虽然手段是,有些别具一格了些。
但这份恩情,他记下了。所以叫他一声“先生”,他叫得心甘情愿。
黎明澈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正经,微微一怔,随即别开眼,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:“呵你要是县试给我考砸了,我把你脑袋开两个瓢。
谢珩刚酝酿出来的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,嘴角抽了抽,到底没忍住:“黎明澈,你可真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到底没把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”说出口,只是重重哼了一声,抱着那叠纸转身就走。
黎明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才慢悠悠地端起茶盏,眼底那点笑意却迟迟未散。
苏玉放下笔,来到榻前,从背后将黎明澈圈进怀里,下巴抵在他发顶,低声笑道:“又把人吓跑了?”
黎明澈顺势往后一靠,整个人窝进苏玉怀里,舒服地眯了眯眼:“是块儿璞玉,就是欠敲打。”
苏玉低笑一声,胸腔的震动透过脊背传过来,黎明澈嘿嘿仰头,亲在了苏玉的下巴上。
苏玉顺势低头,吻住了他的唇,温柔而缱绻。黎明澈抬手勾住他的脖颈,将这个吻加深了几分。
“阿玉,我很喜欢,很喜欢,很喜欢你”黎明澈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温存,又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苏玉的骨血里。
苏玉的呼吸微微一滞,随即将他抱得更紧了些,声音低沉而郑重:“我知道。”
这段日子以来,小家伙蔫蔫儿的,每天都会跟他说这么一句话,像是要把这句话说够本似的。
苏玉不知道小家伙害怕什么,但他知道,他得让小家伙安心。于是每一回,他都会这样认真地应下,然后把人搂进怀里,用行动告诉他——他也在,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