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页 癫
“正好你来了,背《孟子》给我听听。”黎明澈话锋一转,笑眯眯地看着他
“黎明澈,你还是不是人?”谢珩一脸悲愤“我大老远跑来看你,你就让我背书?你让我在东厂背书?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?”
“怎么就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了?”黎明澈理直气壮“我这是锻炼你的胆量。在东厂背《孟子》,日后你在金銮殿上都能面不改色。”
谢珩被他这番歪理气得直翻白眼,却又拿他无可奈何,只能认命地清了清嗓子,当真在这东厂的地界上,一字一句背了起来:“孟子见梁惠王”
“啊!”
凄惨的哀嚎声响起,谢珩吓得浑身一哆嗦,声音戛然而止,脸色煞白地看向黎明澈:“这、这什么动静?”
“东厂能有啥动静,你刚没听到我夫君要审讯犯人吗?”黎明澈神色如常,又拈了一颗蜜饯送进嘴里“八成是哪个嘴硬的在受刑。你背你的,别停。”
谢珩整个人都要崩溃了,声音都带着哭腔:“你让我在这儿背书?听着这动静背书?黎明澈,你听听这声儿,我背的是《孟子》,不是《往生咒》!”
黎明澈挑眉,阴恻恻的说“要么背,要么我让人丢你去现场参观,你自己选。”
谢珩是真哭了,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黎明澈,你、简直不是人!我背,我背还不行吗!”他深吸一口气,带着哭腔继续背道“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……”
那哀嚎声像是给这圣贤之言配上了最荒诞的鼓点,谢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却愣是没敢停。
黎明澈听着这荒腔走板的调子,嘴角微微上扬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。
他靠在软枕上,听着谢珩那带着哭腔的背书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交织在一起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纹,像是在数着什么节拍。
谢珩背得磕磕绊绊,好不容易熬过了一段,偷偷抬眼去看黎明澈,却见他闭着眼,神色平静,仿佛不是在听人背书,而是在听什么梵音禅唱。
谢珩心里那个气啊,可又不敢发作,只能咬着牙继续往下背。背着背着,他自己都没察觉,那声音竟然渐渐稳了下来。
圣贤的句子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,在这充斥着血腥与惨叫的修罗场里,硬生生为他撑开了一方小小的清净天地。
他的声音不再发抖,反而带上了一丝少年人独有的清朗与执拗,一字一句,竟真的将那惨叫声压了下去。黎明澈依旧闭着眼,嘴角的弧度却深了几分。
爷爷!这种不是人的话,你是怎么说出口的?!
“爷爷,你放过我吧,黎明澈简直是魔鬼,魔鬼啊”
谢珩一回到府里就扑到老爷子膝前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把在东厂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。
谢老爷子听完,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捋着胡须,慢悠悠地笑了起来:“哦?他让你在东厂背《孟子》?”
“有意思。”谢老爷子非但没心疼,反而笑得更深了“能在那种地方让你把书背进去,这位黎小公子,是个有大智慧的人。”
谢老爷子拍了拍孙子的脑袋“你啊,身在福中不知福。好好跟着他学,比你在家读十年书都强。”
“爷爷!这种不是人的话,你是怎么说出口的?!”谢珩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祖父。
谢老爷子立刻虎目一瞪,一巴掌拍在谢珩后脑勺上:“怎么跟你爷爷说话呢!你好歹是将门出身的,区区几声惨叫就吓成这样,丢不丢人!滚去倒立,没我的命令不许下来!”
谢珩被这一巴掌拍得眼冒金星,心里委屈到了极点,他过的这是什么日子啊?!
谢珩老老实实地去墙角倒立了。
倒立的时候,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黎明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还有东厂诏狱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。
他就不应该在黎明澈入学那天嘴贱,被开瓢不说,这往后的日子简直是暗无天日。他越想越气,越想越委屈,倒立着的脸涨得通红,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血充的。
可就在这满腔的愤懑里,他口中竟不自觉地又念起了白日里背过的句子。那些圣贤之言,像生了根一样扎在他脑子里,怎么也甩不掉。
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……”他念着念着,忽然住了口,心里头那股邪火竟莫名地消了几分。
他愣愣地盯着颠倒的房梁,第一次觉得,也许黎明澈那个魔鬼,真的不是在故意整他。
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狠狠摁了回去——呸,不是故意整他,那还能是什么?难不成还是为他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