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页 泼
蒂夫去的又早,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在绿地上缓缓漫步。与其说是公墓,更像是一座大型个人艺术展,种类繁多的雕塑、象征图案和长短不一的铭文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主人的生平。
两人一路向上,穿过一片自由林立的墓碑,在一座小小的石碑前停下。碑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句短言:莎拉·佩恩,最好的妈妈。
“佩恩是我妈妈婚前的姓氏。我成为美国队长后,将妈妈迁到此处,这里可以看到自由女神像。生前她困在家庭里不得自由,死后我希望她能重获自由。”史蒂夫仿佛看出郝运的疑问,体贴地解释。
尽管史蒂夫声音平和,语气淡然,郝运还是从中听出了悲伤。一个儿子单独给母亲迁坟,还特意恢复婚前的姓氏,这样的举动在七十年前应该要忍受诸多非议。什么样的原因促使一个儿子做出这样的选择,似乎不言而喻。英雄在成为英雄之前,总要历经磨难和考验,安排一个不幸的童年似乎最合适不过,最好的妈妈对应的可能就是最糟糕的爸爸或丈夫。
“佩恩阿姨,您好,我叫郝运,是史蒂夫的朋友。我听说您生前最喜欢紫色郁金香,希望您能喜欢。”郝运将花献在石碑前,“我去附近走走,你好好陪陪妈妈。”
郝运走了十几米远,停在一棵大树下。这里他能看到史蒂夫,史蒂夫也能看见他。虽然二战老兵的伪装技术挺不赖,郝运觉得还是小心为妙。他背靠大树,感受从曼哈顿吹来的和风,连日窝在公寓的憋闷渐渐散去。一个不经意的转头,郝运的瞳孔不由得一缩。
史蒂夫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?一个穿背带西服裤的颓丧男人。侧脸的线条看起来有些眼熟。男人弯弓着肩背,似乎在说些什么。史蒂夫看起来一无所觉。
郝运忙往前走几步,想听听男人在说什么。
史蒂夫正好转身,男人跟着转身,露出一张痛苦懊悔的脸。这张脸很瘦,透着病态的苍白,给人一种被什么掏空的感觉。乱糟糟的胡子显得不修边幅,五官却很俊秀,如果不这么瘦,应该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郝运听到了男人的话。
“怎么了?”史蒂夫注意到郝运神色不对, 忙赶着小跑两步。
男人踉跄着跟在后边,看起来很虚弱。
鬼魂也会虚弱吗?郝运心里闪过疑问。这时他才注意到,男人也拥有一双宝石蓝的眼睛, 但眼睛似乎蒙着一层东西,看起来黯淡无光。眉头紧紧蹙着,深深的川字纹显出常年抑郁的状态。男人的脸和史蒂夫至少有五六分相似, 两人的气质却天差地别,一个生自阴暗,一个来自光明。
“你身后跟着个男人,他看起来很难过,一直在跟你说对不起。”郝运决定如实相告。
史蒂夫猛地回头, 却什么也没发现,疑惑刚露出苗头, 他便明白了。那张向来温和的脸,罕见的露出冷冽。
“如果觉得对不起, 就趁早离开这里,别打扰我妈妈的清净。”史蒂夫语气都变了,“我们走。”
男人却仿佛看到救星般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, 一下子冲到郝运跟前,将人拦住。
“神使,我叫约瑟夫·罗杰斯,是史蒂夫的父亲,求你帮帮我。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,我没想到还能见到史蒂夫, 老天保佑。我只想告诉他,我很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。”
郝运收回迈出的脚, 面露迟疑。史蒂夫的强硬已经表明态度,看起来父子间存在很深的隔阂。有些事不是人死了就能一笔勾销,尽管他觉得做父亲的卑微的有些可怜,但史蒂夫才是他的朋友,他首先要考虑的是朋友的感受。似乎是不想看他为难,胳膊被一只大手拉起,他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史蒂夫的脚步。
“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,更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,我很爱史蒂夫和莎拉,可我总是控制不了自己,身体里就像住着一个随时会占据意识的魔鬼。他引诱我酗酒,让我头脑混乱,干下很多禽兽不如的混蛋事。每次清醒的时候,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,可是我不能让莎拉没有丈夫,不能让史蒂夫没有爸爸。我尝试戒酒,每次都功亏一篑,我明明当过兵,也拥有过钢铁般的意志,为什么连该死的酒都戒不掉。搬到布鲁克林后,一切都变了,我总是找不到工作,我们的钱总是不够用。要给史蒂夫看病,要付房租,要吃饭,要买保暖的衣服……什么都要钱,我却厚颜无耻地拿着救命的钱去买酒喝,该死,看看我干的这些事,我为什么不去下地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