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页 棉
去了那抹佝偻身影的气息了。
花满楼眉头微蹙——这过于浓烈混杂的气息,对他而言如同置身轰鸣的集市,瞬间干扰了所有追踪线索。
“他进去了。”谢今朝低声道,目光扫过眼前这栋雕梁画栋、却透着股靡靡之气的楼阁,“不见了。”
“他进了何处?”花满楼耳中充斥着娇声软语、浪笑嬉闹,心中已有了一个不太妙的猜测方向。
谢今朝抬眼看向门楣上的鎏金匾额:“听香楼。”
他略带疑惑地以那双狭长冷冽的眼眸望去,捕抓到一些显眼的细节,“这里有很多女人,男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女人穿得很少,男人笑得很丑。”
花满楼闻言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跟着散去:“因为此地是青楼,乃是客人寻欢作乐之处。”
烟花之地,江湖风流客不少流连忘返。
但花七公子不确定谢今朝是否具备这方面的“常识”,他斟酌道:“朝兄,你可知……青楼是何地?”
谢今朝想了想,如实说:“刀宗没有青楼。”
“门派内,当然不可能有青楼了。”花满楼以前被陆小凤用情场荤话打趣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窘迫,他只得泛泛解释道,“因为青楼是姑娘弹琴唱曲,陪客人喝酒的地方。”
弹琴唱曲?谢今朝瞬间凝起眉来:“他为何来此弹琴唱曲?是回乡盘缠仍然不够?”
花满楼摇了摇头,缓缓揭开一个很残忍的真相:“他轻功卓绝,此事恐怕远比我们所见复杂。何况,能在此间弹琴娱宾的,多半是年轻女子。来此寻欢的客人,无人愿意看一位老人家抚琴。而他方才身法那般娴熟……恐怕并非初次来此。”
“换而言之,自打这位老人家出现在我们视野开始,可能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有意为之。”
花满楼的话,像一滴水落入他空寂的心湖,漾开细微的涟漪。
“……”
谢今朝并不迟钝。
他立即意识到自己被骗了。
被骗的感受并不好,尤其是对他这样习惯于凭借本能判断危险、非黑即白的人来说。偶尔愿意共情一次,却发现这世上,原来连“欺骗”也可以如此复杂。真话里能掺假,假戏里能藏真。
而人选择“活下去”的理由和方式,竟可以有这么多层虚假皮囊。
“你何时发现的。”谢今朝面上依旧冷淡模样,只是眼睫垂落了些许。
“当时就发现了。”花满楼道,“若他当日的话属实,给他银子之人五指最小指确为断指,这是长赌之人的特征,这样的人往往冷漠,自私,穷困潦倒,更不可能慷慨到随意给别人一笔钱。再加上他为老板娘立的碑,书写之时用的是行书,笔锋犀利,并非一朝一夕可成。”
“……”
谢今朝没有回应。他没有问花满楼为什么不告诉自己,答案无非就是两种:不欲,或是与之合谋。
花满楼的话,只会不欲。
为何不欲。
可能是看他江湖经验浅薄,不愿打击他,或是不想见他因此难堪?
但花满楼的沉默,本身即是一种保护。恰恰因为这点保护,此刻谢今朝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执行任务中的挫折感,而不至于对善良之心彻底失去期待。
风更紧了,打在脸上微微生疼,谢今朝抿紧唇,问花满楼:“你既早知道,当时可曾笑话我愚蠢?”
花满楼极轻叹了声,声线比往常更柔和:
“我怎么舍得笑话你。”
“他骗你,是他的选择。你因他话中那一点‘向生之念’而暂缓判断,是你的选择。”
他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:“你的选择或许不够精明,却绝算不上愚蠢。恰恰相反,它说明你心里,仍装得下信任,容得下慈悲。”
“而我又比你聪明到哪里去,我在客栈吹箫宽解他。现在却发现,他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宽解,难不成,你也会因此觉得我愚蠢吗?”
谢今朝坚定道:“不会。”
花满楼微笑道:“你看,我们干了一样的事情,你都没有觉得我愚蠢,我当然也不能觉得你愚蠢了。”
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,唯有远处听香楼的靡靡之音隐隐传来。
许久,谢今朝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觉得花满楼说的话,永远都很有道理。总能轻易说服他,让他心甘情愿地接受,他心里那点因被骗而生的滞闷与冰冷,竟真的在对方温言软语中,悄无声息地化开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