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燎砚
【万历四十八年秋·海棠苑】
虽已入秋,可秋老虎却比往年更厉害。几月来,多地不见一滴雨水,田地里五谷不升,秋收无望。
魏显昭走过淮北,见当地饥民遍地,竟有食豆箕菱秆、草根树皮的;待过了江,又处处可见盐户饥民纠结在一处强抢官仓、漕运粮食。这般民不聊生的场景,让魏显昭见了大恸,少不得沿途做了几场施舍。
而他一行人所乘的船只也曾在夜里遭到了一次抢劫,幸而此行雇请了几个打手;而那些强盗劫匪也不过是各处饥民临时纠集起来的,只为钱财粮食而来,得手便一哄而散,并未伤及一船人的性命。
同行的人有说要报官的,魏显昭制止了:“只是损失了些钱粮,没有伤及性命,不要节外生枝,回去的路上多当心些就是了,夜里便不要行船了。”
如此,众人也不再多说什么,补了船,便继续行船。
行至苏州,船只过榷关交了税,一路顺风顺水,不一日便回了临安。
他这一趟出门,往返花了将近半月,回了家,少不得要问问家里这些日子来的近况,又着人往乡下请魏珏来家里说话。
当夜,他便歇在了卢氏院里。
次日一早,魏珏便来了魏府。魏显昭听说,忙命将人请到海棠苑内说话,兄弟俩彼此寒暄客气了一阵,魏显昭便命人摆上早饭。
用过饭后,魏显昭便将召请魏珏前来的用意说了。
“前些日子,我出门了一趟,才知外地连年荒欠,当地百姓竟到了啃食树皮草根的地步,”他说,“苏杭一带,虽不至于无粮可食,但米价却高得离谱,竟至斗米百三四十钱的地步,这让寻常百姓如何吃得起?所以,我想召你来城里做一门子米粮生意,哪怕亏些钱也不妨,只是要将米价压下去。”
魏珏道:“大哥哥此举固然是好心,但总欠些考虑。如今是物稀价贵,若我们一家低价售卖大米,定然会招致城中其他粮店老板的忌恨,吃力不讨好。苏杭米价高,无非是商船无关米运进来,城中无米可卖。大哥哥若要压低米价,如今只有一个法子。”
魏显昭紧紧追问道:“什么法子?”
魏珏笑道:“自家粮食不足,我们何不向外借呢?朝廷历来只是禁止粮食出口,我们便用茶叶、丝绸、瓷器来换粮食,岂不两便?”
早些年,魏显昭也想过走海上贸易这条路,但因那些年有倭寇之乱,朝廷便禁止民间下海经商。直至隆庆爷登基,才开了福建漳州府的一处月港,且对漳州、泉州之外的商民又多有限制,外地商民要求得一张“船引”何其困难!
他将海上贸易的困难与魏珏说了,魏珏却道:“哥哥欲为天下百姓谋福祉,若拿不到船引,少不得要冒些儿险了。”
魏显昭不敢胡乱应下,犹豫良久,方道:“与番邦交易,须做长久准备,我再想想。”
“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!”魏珏怕这哥哥想来想去便放弃了,不由计上心来,遂笑道,“哥哥家里的那位尚小先生本乡可不是漳州府么?哥哥何不假他名义在漳州组建一支船队?”
听言,魏显昭也不禁喜上心间,笑道:“亏你想到了他!若能打通小先生这条路,倒真能省去许多后顾之忧。”
兄弟俩又坐着说了会话,薛鼎忽来报:“何县丞遣人送了一份邸抄加拜帖进来,说是午后会来拜访。”
魏显昭笑着接了邸抄、拜帖,当先看了拜帖,便笑着吩咐薛鼎:“你去吩咐厨房那边安置一桌席面吧。”
薛鼎领命去后,魏显昭方才拿了邸抄来看,看到“皇帝于本月廿一日崩于弘德殿”“皇太子嗣皇帝位”时,不觉两眼发黑,双手发颤。
魏珏不明所以,疑惑道:“大哥哥,怎么了?”
“万岁爷于前日宾天了……”魏显昭说着禁不住流出了两行泪,将手中的邸抄递了过去,“你看看——何县丞还将万岁爷的遗诏1也抄录在了后头。”
魏珏茫茫然接过,一行行看下去,遗诏中万岁爷的反思与懊悔之意倒不是他所关心在意的,看到其中特意提到了要罢免一切矿税和监税的中官,不由欢喜非常。
他与魏显昭不同,未曾领受过万岁爷的恩典荣赐,对万岁爷之死并无伤感惋惜之情,只有遗诏里罢矿税、免监税中官之事令他感到欣喜而已。
但魏显昭眼下伤心难过,他不好喜形于色,随意宽慰了两句,便要告辞离开。
魏显昭也不留他,将此次出门从外地他乡带回来的土仪特产包了些与他,便将人送出了大门。
临行前,魏珏又将“海上贸易”一事反复叮嘱,说:“哥哥千万将此事放在心里。这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事,莫瞻前顾后错失了时机。”
魏显昭笑着点头:“我晓得的。但凡事总是要稳妥周全些好,尤其不能有什么歪邪心思,罔顾朝廷律法。”
这番话说下来,便有劝告警戒的意思了。
魏珏心里清楚,只是讪讪笑着,不再多说,上车便走了。
一时之间,皇帝宾天的